初四回了趟莆田，那是我母亲的老家，四十多年前她在那里生下我，后来我又在那里生下儿子，然后在儿子念小学一年级时，举家迁到福州。

　　莆田人重视初四，管初四叫“过大年”，此义说来话长，明末，倭寇危害福建东南沿海，有一年除夕夜倭寇侵扰莆田，烧杀掠抢，血洗莆田，破了莆田人的年。戚家军从浙江星夜兼程赶来，待破了倭寇时已是初一。于是，除夕夜逃离出门的亲朋好友在初二那天纷纷回家查探留家亲人的死伤情况，所以莆田地区一带至今忌讳初二登门探亲访友，初三重振家园，初四重新过年，是为大年。全国唯独莆田有白头春联，就是因为当时刚贴了大红春联就遭遇惨烈丧事，赶走倭寇后为了庆祝初四的团聚，家家户户擦去泪水，再贴红联，为了纪念故去的亲人，红联上方留出原贴上的白联头……打小这样（而且是手写的）白头红联看多了，此回或是时间短暂，所到之处似乎并没有看到。但是，初四大团圆的传统根深蒂固地留了下来。初四当晚我见到了从外地回来、当年一起插队的老知青，还见到了小学同学于。

　　初四晚和家人吃完年饭，我们四个知青冒着倾盆大雨应约来到天妃KTV,本是要叙旧的，但统共有三十个年头了，该讲多少话，又能几句可以表达清楚？况且进入歌厅，也由不得人，于是乎，年长的唱起了歌，更老的则跳起了舞，我是知青中最小的女生，当年才十六岁，现如今听他们唱〈〈沿着社会主义大道奔前方〉〉和《〈蹉跎岁月〉》，忍不住“长鞭一甩”（叭叭地响），顽皮地戏唱了小刚的，《黄昏》和周杰伦的《东风破》，以此搞笑，推动哥哥姐姐与时俱进，”’“老朽们”受晚辈刺激终于关了机子，坐下开聊。

　　还记得村里的某某吗？
　　好像，你经常去他家。
　　死了，癌症。大儿子也死了，小儿子也死了，都是癌症。
　　众人唏嘘。
　　我在心里偷偷地吁了一声，心想，某某总算没有白发人送黑发人。嘴里则问，咱们自己的孩子们呢？
　　知青一：我女儿在复旦……金融学院，明年毕业跟你去搞证券？
　　知青二：我儿子在北师大，刚考研，成绩还没出来。
　　知青三：也是儿子，墨尔本大学，今年大三。……要是孩子们也在眼前就好了。下一代也是朋友。
　　毕竟时代不同了，接下来总算没有为孩子做媒。
　　
如此这般，聊到凌晨一点半分手，是为初五，大家各自返回的日子。睡个囫囵觉。到老友为民家，会到了1968年一起去注册的小学同学于，她比我小，年轻到梳剪娃娃头，年轻到还能蹦迪，见了我，一蹦老高，大呼小叫，然后拉过身边一米八的帅哥，说，这是我儿子，在吉隆坡大学念管理，我让他开车送我过来的。
我说，我儿子也在外面念书，昨天也是他开车送我回来的。现在球场打球等我。
　　她说，我儿子也爱打篮球，天天上网下载灌篮技巧，在家练。一个样。
昨晚知青的心愿在心里扎下根，此时已开了花。我摸出手机，命令儿子从篮球场撤退到师专后门与我等会合。儿子又带出一位球友，也是从墨尔本回来度假的学生。我把他们仨拢到一堆，用权威的口吻说，都是妈妈同学的孩子，你们也互相认识一下。
咳！我叫小方。
阿栋。
未名。
一看就知道都是妈妈的好孩子。三个准海归没有蹦出一个英语单词，都一句中文短语。然后，用一只手机主动存储了各方的E-MAILQQ，又互动着说再见，分转身离去，迅速完成了见面仪式。在场目睹仪式的还有一对刘氏夫妇，红着眼睛叹道：可惜我儿子小东没有回来，在新西兰也爱到处找球场打篮球……

一时手机响起，老母亲通知说有客人到访，赶回一看，原来是旧时邻居带着儿子聪聪。小时我抱过该同志，现在一米八五，学校篮球队长，参加过大学生运动会，毕业后去西班牙工作，现又跑回来，原因之一，是吃不到妈妈煮的菜。

送走这一家子，收拾行装，打道回府。在莆田到福州一个半小时的高速公路上我给自己过了一遍电影，计划回去向先生汇报这一趟我都见了谁谁都见了我。可进了家门，又觉得这一切真的可象假的一样：从初四傍晚到达，初五天黑离开，总共才二十多个小时，见到这么多孩子不奇怪，奇怪的是个个都从世界各地回来，都清一色大小伙子，都一条牛仔裤，都抱着一个篮球，都如此恋母（母亲母国？），仿佛全世界无产阶级的下一代都在初五这一天聚集在我身边来了。于是，紧闭了嘴巴，只给他转述为民谈到的我不曾谋面的一个十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是为民家住宅小区地下室开日杂店的孩子，从农村来，经常照顾她家生意，见她可爱，也经常带她到家里玩玩，偶而也带到办公室见见世面。小姑娘总是规规矩矩地坐在原先让落座的地方，始终不敢挪位，从来不吃为民阿姨请吃的任何东西，每每如此，仿佛没有嘴巴，只有一双大眼睛。终于，春节这一天开了口，说了话：“阿姨我要好好读书，长大象你一样，住在楼上坐小车”。
我知道，自家的先生肯定爱听这个，并且只相信这个。因为他也是从农村进城的孩子。现如今就是“住在楼上坐小车”。果不其然，他听完眼睛发亮，决定找个时间去莆田看看这个孩子，并且预言：这个小家伙的天空很大。
想当年，儿子临放飞前，在机场，这个乡下人千言万语浓缩成三句话：一要爱国，二不搞同性恋，三不沾毒品。
儿子小心翼翼地请示：那可不可以娶白人黑人？
就这个外交问题我们私下嘀咕了很久，要是也象一个好友的小孩陈星那样，在美国哈佛留学，还谈了一个英国牛津的女朋友，不但是同种的，而且长相和性情还酷似贤惠的老娘，那该有多美。
当然喽，实在不济，咱也就认了，中国人的胸怀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