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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 五月26日, 2007 18:26 | 分类: 台湾冻顶乌龙

我们的老先生

我们的老先生今年68岁了。前几天在书店遇到男同学余,说很想念黄老师,就又约了男同学健和女同学马今天(周六)去看他。

老先生是我们的哲学教师。认识他,从入校算起,头尾有了28个年头,我们早就可以对着他唱:长大后,我就成了你…..想当年,他其实才40岁,或许还没有白发,(即使有也没有我们现在的多),那时,我们背后就称他为“老朽”,当面则称“老先生”。如今,我们已经成为孩子们眼中的老朽,而老先生却鹤发童颜,越发的可爱起来。那是两年十分重要的启蒙教育,在饥渴的求学阶段,哲学成为所有学科中的最爱。他用狄德罗的话对我们说“走向哲学的第一步就是不信神!”在别人眼里深奥的哲学原理由他说得深入浅出,在别人看来稀奇古怪的哲学家名字(亚里士多德,黑格尔,伊壁鸠鲁,费尔巴哈、欧文、马克思等等)在我们的耳朵里听来都是新奇和有韵味的。如今回忆起来,那时听课可比现在打牌好玩得多!看似晦涩的古典的历史的宗教的也就是哲学的谜一样的命题,在老先生的引领下我们逶迤前行,直到豁然开朗,获得极大的阅读快乐,爱哲之人是有福的,在这种福荫下,毕业后我们从来不惧怕理论,多么高深吓人的理论体系在我们看来也都如出一辙,不过尔尔。

老先生是伊壁鸠鲁式的人物。伊一生生活检仆,青年时代创立的学校被称做“伊壁鸠鲁的花园”,终身从事教育工作。我们的老先生也是如此,他的讲坛就是我们的心灵花园。早餐一碗稀饭,午晚餐几个馒头,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一支劣质雪茄,一手女式小楷,一双从不穿袜子永远只穿军鞋的脚。甚至没有看到师母去探亲过,而老先生自己从北大毕业后的1962年即去新疆任教十几年,期间也只是每隔两年回福建探亲一次,为数不多的工资不仅要洒在西域之路上,还要寄回上有两老下有双小的农村老家。唯一不同的是,伊强调“死没有什么可怕,神没有什么可怕”,而我们的老先生却在我们临毕业的那一天晚上向我们几个去宿舍向他告别的亲密弟子叮嘱说:“请你们只要记住我一句话,那就是要求你们毕业后,无论遇到任何事情,都不许自杀!生命是宝贵的,人生没有过不去的坎。”由此可见我们的老先生或老先生身边的人,当时都有着什么样的心路历程!但那时我们年幼无知,整天嘻嘻哈哈地围在他身边。不过现在也能够清楚这期间的一脉相承,因为伊也说“能够忍受痛苦,就能够获得幸福”。

每一次看望,都能看出老先生的白发多出一些,我们自己又何尝不是?上一次去看他,他家的客厅和书房分别打着两张小床,这一次,厅里的床撤了,一问,是儿子结婚搬出去了。上一次去看他,他眉飞色舞地告诉我们他给中央写的信受到了重视,关于,证据是信寄出去后一个月左右,中央台的新闻稿里没有再用那几句陈腐空洞的口号。我忍不住告诉了他一点信访的常识,说别说到中央。到我们单位没有个一两周程序上也下不来呢,怎么见得了成效,何况是一个中央台呢?他固执地说:“我不管,反正我还得写。”这一次去看他,没有再谈给中央写信的事,但他的打着小床的小书房的案上摆着手写了一半的书稿,谈的是中国古代的外交经验。打从看到我们这几个学生起,他的嘴就没有合扰过。却装着嗔道:“你们几个都胖了,都是一些吃人的家伙!”口气与鲁先生一模一样,“你,管证券,现在股民正好吃!”“你,法官,吃了被告又吃原告!”“你,律师,就一个黑字!”“你……”。后面这个”你“是个某厅的外经处长,老先生由于业务不熟一时找不到民间的词汇,外经处长干脆建议去他们的“食堂”也就是五星级的香格里拉吃饭。才自助餐呢,一问每位也要100多元,老先生一下子又苍老了些许,说:“我的儿子目前又失业了”………

饭后,有同学提议去我家打牌,但遭到了我的拒绝。因为我胆怯。因为曾经受着他的教育,因为如今的我们是如此的浮燥,因为我不敢在自己尊敬的老先生面前坦露我们实际上越来越粗糙而又表现得日益高级的物质生活。但是在饭桌上,在我们自助的时候,当我听到他说在书店里只看到两个学生有书(一是郑国贤的商人传一是余端照的书法)而他自己只想能再写两本书时,习惯性地,我又很不客气地“教导”起我们的老先生,对他说:“现在的年青人都很有思想,有独立的见解,你如果是自娱自乐你就写,(象我开茶馆).你如果还妄想影响读者那就真的是妄想!”他用比我小得多的声音说:“我还是想影响他们,我不能就这么看着”。同学们则同情地看着他,无声地埋怨我的鲁莽。

可是唉,我就是这样的一副德性,而且这一点不也正是老先生他教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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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个评论 关于 “我们的老先生”

  1. 大O小e 说:

    哲学可爱,老先生可爱,老先生的哲学可爱。

    精神上的富足果然胜过一切?


  2. mnk 说:

    前几天收到短信,说是同学余想老先生了,让我组织一下,心中不免一震.如今能让人感动的事已是不多,能让人想念的人更是难得.是老先生的人生哲学、老先生的博学、抑或老先生的人格魅力?我始终无法找到正确的答案……
    今天的老先生,和28年前的他没什么两样,只是两鬓增添了些许白发。一样的瘦骨如柴,一样叼着劣质的香烟,一样的穿鞋不穿袜,一样的爱好没增加。看我等到来,老师和师娘忙乎了一阵,终于端上了用搪瓷小碗冲泡的茶水,再倒到一次性纸杯。心中又是感慨。书桌上摆着老先生用手写而未完成的文章–中国的外交史,一样的整齐工整的字体,依旧没变!
    我似乎明白,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活法,只要充实。
    这就是我的老先生,一个让学生几十年来无法忘怀的老先生。


  3. RHD 说:

    我不敢请教老师,是哲学的贫困,还是贫困的哲学?


  4. 田佬板 说:

    答案可以是:思辩的贫困……


  5. mnk 说:

    那要看老师如何理解这贫困二字,我想我们永远都无法读懂…..有些东西不一定要把它脱得光光的,就好像福清人剥蛏.


  6. mnk 说:

    错了,是我们去理解而不是老师.


  7. 我是菜菜 说:

    周末加班,加不出来,想到茶馆透个气
    发现这气更难顺了,
    只好继续加班….


  8. 田佬板 说:

    那个蛏剥出来了,不就是一个湿生生的小人人?


  9. 田佬板 说:

    有一个叫九鲤木鱼的可也是老先生的学生?


  10. 我是菜菜 说:

    看到一则,与茶友共享
    希區考克(希区科克,这是台湾的翻译)喜歡在自己導的電影露個小臉,反正就是路人之類的,不用開口的角色。結果有一次他導了一部完全容不下半個路人的電影,這下好了,大家等著看他如何出現在畫面上。希區考克一點也不為難,只見主角翻開報紙,他老人家的玉照就登在報上,露臉完畢。
    ——生活就在其中


  11. 田佬板 说:

    绝妙趣事.
    我们的老先生在毕业典礼后拒绝参加全体师生的毕业照,千呼万唤不出来,使得我们的照片因此逊色.此事成为一个话题,(估计当时组织上也无可奈何,否则他混不到这一天).但是老先生做人的这一点点怪异也很让弟子们怀想.这与希区考克的坚持的爱好的特色可能也有一点一样的地方?


  12. 大O小e 说:

    人有一点坚持都很好。


  13. 青青子衿 说:

    一直非常尊敬这样的老先生,也许以后像先生这样的人,会越来越少了“““


  14. 田佬板 说:

    黄永玉有一本书< 比我还老的老头>,我六年前买了本普装的,里面的老头我个个喜欢.今年生日时有死党送了本精装的,这说明她知道老板娘喜欢老头?事实上就是这样,除非国色天香的MM,年轻人走过时是很难让人眼前一亮的.


  15. 老公子 说:

    我很尊敬老先生,毕业后又上了一个研究生班和一个MBA班,可是我一直没有找到一个值得我一辈子尊敬的老师,只有学识的尊重,没有人品的敬重.有的做人比我们更现实,更浮燥,更听不的不同的见识.可是挂的教授\博导\专家\名人,一大堆.可是没有做人做学问的品的,授课时手机响个不停.商品意识”深入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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